MEA LIMITED 禧文學社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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聲聲罷買過後
文:朱順慈


假設馬達拉斯說的是真話,而你就是施丹,你會因為他那 一句「寧願要你的姊妹」動真氣,以至飲恨世界盃嗎? 我懷疑大多數香港人的答案是不會。這固然因為香港人入鮑魚之肆而不聞其臭:風月版上盡是笑臉迎人的「阿妹」;報攤上是「飛bra走奶」、「啜」和「吸乾」 等等「潮爆」粵語;熱門話題每周換一個,離不開性、性和性。上周還在邊罵邊看叫阿嬌傷心落淚的周刊,今周已經總動員競猜誰是A小姐和B先生。如此文化,如 此社會,能不麻木嗎?星期日明報的海倫小姐來電,劈頭第一句是「阿嬌」,我條件反射地生出一腔悶氣,這件事的是非曲直這麼分明,還有什麼好說?她第二句卻 提起鄧文正,一個從來跟這些議題沾不上邊的名字。鄧文正刻下除了繼續苦苦經營他的禧文學舍,還潛心寫作,主題是亞里士多德。要跟他談阿嬌?有趣有趣。

文:朱順慈/圖:葉泳詩、資料圖片

我們的教育怎麼了?

朱:海倫讀到你在他報寫這件事,覺得你的觀察很有意思。

鄧:我不過是借題發揮。那天跟兩位大學畢業了十多年的青年朋友聚會,他們聊起這件事,我平時是搭不上話的,但那天聽到他們說「誰叫你不當良家婦女,走去當 明星?」,又說藝人要「食得鹹魚抵得渴」,真有點吃驚。事情是對是錯,跟當事人的職業有什麼關係?受過高等教育的人尚且會這麼說這麼想,我們的教育怎麼 了?

朱:說這些話的人根本沒有在意自己的價值取向,很多人每天靠媒體供給話題,不見得會深思和反省,都是隨便說了算的。

鄧:就是了,整個社會就盯着一兩個話題,人人為了趕潮流,跟人聊天時可以插上嘴,就像趁墟一樣。

朱:墟趁完卻也完了,類似的事一而再、再而三,每次來了一個新事件,又重覆一遍那些觀點———怎麼我們好像從來不曾汲取經驗和教訓?每次說不看不買是最實際的抵制,結果下一回,還是照買。眼巴巴地看着這一切不住在循環,除了納悶,還是納悶。

鄧:有人說,香港今日這個樣子,是因為政治上沒有出路,大家感到一切都在兜轉,感到生活太窒息和沉悶,所以把心思都寄託在這些話題上。

朱:你同意嗎?

鄧:也是一種說法吧,但我真的不知道。

朱:即使這說法是對的,但解悶有很多方法,我們還是解釋不了為什麼只能是這些話題而不是其他。外地(其實包括內地)的朋友經常跟我說,香港最棒的是什麼都有,書報、電影和音樂,多冷門都好,總有門路買得到看得到,也絕不會有人干涉你。資訊這麼自由的地方,偏偏作興一窩蜂。

What inspires you?

鄧:你可以說是我的偏見,我始終認為,這是因為我們不重視通識教育。

朱:新高中把通識列為必修科,大家立即重視起來了。你看近一年來以通識之名出版的教材和書籍!

鄧:但那不是我說的通識。通識教育是什麼?就是給你很多條鑰匙,讓你可以打開很多道門,自己探頭進去看。在香港生活,來來去去那一兩道門,媒體關注的事太 單一,學校也沒有給學生準備。你根本不知道原來還有這麼多門可以打開的。求學時沒有得到啟蒙,畢業後投身某一行業,做差不多一樣的工作,就更不消說。啟蒙 學生的好奇心和求知欲,學校責無旁貸。說實話,我這人中學畢業時也沒有什麼好奇心,如果不是因為在美國念本科,可能也是這樣子過生活的。總有一些有慧根的 人不需要通過學校教育來燃起求知的欲望,但芸芸眾生還是需要的,我們的大學做了什麼?

朱:我們愈扯愈遠了,不過萬事萬物都相互關連,偷拍事件,未嘗不跟通識教育以至大學教育有關,問題是我們是否願意從不同議題中得到啟發。新學期剛開始,我 們部門以 What inspires you?為主題,希望同學想一想大學三年,遇過最有啟發意義的人和事是什麼。一個今年剛畢業的學生,寫道:「……費煞思量,三年的大學生活當中我也想不到 一件很inspiring的事。是我們這個大學校園毫不Inspiring,還是我們不讓自己去被 Inspired?」這段文字觸動了我,在大學工作,最困擾我的是,如何燃起學生學習的興趣和熱情?

鄧:大學不是馬戲班,有些知識,他們有沒有興趣都要學。大學的職責是要明白告訴學生,一個受過高等教育的人應該有哪方面的知識。他們知道了有哪些門,進不進去是個人選擇,但大學不能為了討好學生,一味從學生的口味和興趣出發。學邏輯是很悶的,但不能說怕悶就不學。

朱:去年訪問你時,你已經說了對香港的大學通識教育看法(明報2005年7月31日),很明顯,暫時沒有哪個模式叫你滿意。我明白制度有其限制,也只能在 限制中思索更好的方法。制度一時三刻改不了,真改得了也不一定盡如人意,你看台灣2002年取消大學聯考以來的討論———話到頭來,關鍵還在人身上。我最 搞不懂的是,大家為何看來都沒有什麼學習胃口。

鄧:說得也是,不能盡靠外力,自己內在的力量在哪?

誰有空關心?

朱:我99年開始在中大新聞系兼教一科叫《媒介、性與暴力》,幾年下來,每年都有學生做報告批評這本那本周刊,但批判過後,又是老樣子。讀者有改變嗎?媒介有改變嗎?道理大家都可以說得很響亮,但行動最實際,我是有點心灰了。

鄧:告訴你,去年的訪問刊出後,我的成人班多了幾個學生,證明還是有人追求更廣闊的知識,求學不一定為了什麼增值。

朱:唉,才幾個人,你不會感到乏力嗎?

鄧:怎麼不會?但不會因為這樣而不做下去。如果說教育做不了任何事情,我是不會服氣的。教育肯定是有用的,只是現在看不見可以做出什麼來。

朱:我經常有機會主持為中學老師辦的傳媒教育工作坊,每次面對一群老師,最強烈的感覺是「累」。他們看來都很累,都說工作量很大,壓力很大,說他們拖着疲 倦的身軀來上課,半點也沒有誇張。他們常常說的一句是,傳媒的影響力比他們大太多了,像阿嬌這類事件,無日無之,頂多是程度有別而已,價值混亂得不得了, 很多老師都覺得乏力。看見他們如此勞累,我忍不住想,不是說老師是靈魂的工程師嗎?老師都沒有時間和心力照顧自己的靈魂,怎去建設學生的靈魂?

鄧:在香港生活,人人都喊忙,都花了許多時間在工作上,我們說了老半天的通識、好奇心、求知欲,誰有空關心?再說,既然大家都那麼忙,那麼用功了,為什麼問題仍是天天都多?



鄧文正芝加哥大學政治學博士,1995年前於香港中文大學任教,其後為實現在民間推動通才教育的理想,成立「禧文學舍」。本學期為港大通識教育部主講「通識沙龍」,歡迎想跟他砍大山的港大同學參加。



朱順慈效力於香港大學通識教育部,並從事傳媒教育多年。

後記

一個阿嬌,帶出一堆新舊問題,循例沒有答案。香港人叫瞎扯做「吹水」,北京人管這叫「砍大山」,兩個不關事的人,胡扯半天,吹不皺媒介的一池春水,砍不開 教育這座大山,但感覺良好,悶氣全消,再次說明解悶方法多着。朋友,省下買周刊的廿元,買杯咖啡,找幾個談得來的朋友砍砍大山,互相啟發吧。

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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